李明是华中区的商用车营销经理,入行五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把区域销量从垫底做到了前三。他习惯把终端报表揣在羽绒服口袋里,随时掏出来看,指尖常年沾着打印纸的墨粉。此刻他正盯着上周主销车型的转向异响投诉记录,脚步在雪地里踩出清脆的声响。
调整车间,装调工老曹正弓着背,手里正在检测轮胎力矩的扭矩扳手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老曹在车间干了28年,从最初的手工装配到现在的智能产线,他的双手拧过的螺栓能绕车间一大圈。他右手大拇指缠着厚厚的黑色胶布,像裹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每拧一次螺栓,胶布边缘就渗出一丝暗红,像极了变速箱壳上没擦净的防锈油。
“老曹,这大拇指还没好利索?”李明的声音带着刚从办公室进来的沙哑。他上周就注意到这伤,当时老曹在雪地里蹲了俩小时,用螺丝刀顶着传动轴救急,拇指被冻得肿成了胡萝卜。
老曹抬头,额角的皱纹里嵌着细密的汗珠。他把右手往油污的工装裤上蹭了蹭,像要藏起一块烫手的烙铁:“小毛病,不耽误干活。我年轻时装配后桥总成,因为操作不熟练有一次手指被夹得紫黑,就用柴油泡一泡,再抹点机油,三天就消肿了。你们年轻人就是金贵,这点小伤就要跑医院。”
李明皱起眉。他也是装配出身,比谁都懂零件咬合的逻辑,却更明白老曹这份“硬扛”里藏着的执拗。他没接话,转身去拿工位上的点检表,表格上的字迹被车间的蒸汽晕开,像一群模糊的蚂蚁。
“花了多少钱?”老曹忽然问。
李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昨天的投诉处理费:“520,用户说转向时像卡着石子,我们换了转向助力油,又给做了四轮定位。”
老曹直起身,从零件箱里摸出一根黄瓜 ,这是他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用塑料袋包着,还带着点霜。他“啪”地掰成两段,递了一半给李明:“你看这黄瓜,自己扭一扭,汁水就出来,哪用得上刀?车身上的毛病也一样,有时候让它自己‘跑一跑’,说不定就顺了,别总急着拆。我前两年调过一台车,转向异响查了三天,最后发现是轮胎卡了颗小石子,跑高速颠掉就好了。”
黄瓜的清冽混着柴油味钻进鼻腔,李明没接。他看向老曹的工具箱,最上层躺着一盒过期的云南白药,包装盒皱巴巴的,像被油污浸过的抹布。这是去年车间发的劳保用品,老曹舍不得用,一直放到过期。
“曹师傅,你这药…… 过期了。”他轻声提醒。
老曹愣住,随即笑出一脸褶子,像被风吹皱的旧帆布:“人老了,眼睛也跟着脚慢。”
两人都没再说话。车间里的发动机开始轰鸣,远处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李明忽然抓起一把放在工位旁的备用防尘套,塞进老曹的工具箱:“我托医院的同学拿的,凡士林混了点红花粉,消肿快。你跟了我爸三年,他总说你是车间里最稳的手。”
老曹没推辞,把防尘套往工装口袋里一揣,拍拍李明的肩:“小李,你记住,车和人一样,都得经得住折腾。就像这多利卡,跑个十万公里,紧一紧螺栓,换个滤芯,照样能再跑十万。指甲掉了还能长,别怕。”说完,他推着返修工具车慢慢走向下一辆车,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根倔强的工字钢。
李明低头整理手里的报表,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他忽然想起昨天用户的反馈:“你们的车,开着踏实。”原来踏实的不仅是车,还有拧螺栓的手,和递黄瓜的温度。
上午十点,阳光穿过车间的高窗,照得每一颗螺栓都泛着冷光。李明把右手举到灯下,手套上沾着的机油凝成细小的油珠。他轻轻吹了口气,像给刚下线的新车做最后的擦拭,又像在跟所有沉默的机器,讲一个刚刚发芽的秘密 —— 关于车,关于人,关于在寒冬里互相温暖的温度。
下午三点,李明在区域经销商的会议室里复盘投诉案例。他忽然对着屏幕上的底盘图笑了:“其实有时候,我们不用急着拆换零件。就像老曹说的,让车自己跑一跑,很多异响会自己消失。老曹在车间干了28年,他的经验比任何检测报告都靠谱。”
经销商的销售经理愣了一下:“李经理,这是…… 新的检测方法?”
“算是吧。” 李明的目光落在窗外驶过的车上,“是一个老装调工教我的。他说车和人一样,都需要一点时间,自己调整。”
散会后,李明给老曹发了条微信:“今天的投诉,用户撤诉了。说异响自己消失了。”
老曹很快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我就说吧。黄瓜扭一扭,汁水就出来。”
李明握着手机,指尖还残留着报表的凉意。他想起早上那半根没接的黄瓜,想起工具箱里的防尘套,想起老曹拇指上渗血的胶布。原来最好的营销,从来不是华丽的话术,而是车间里拧过的每一颗螺栓,是递过来的半根黄瓜,是过期药盒里藏着的温柔。
夜色漫过城市的时候,李明开车路过调整车间。他看见老曹的工位还亮着灯,电动风扳机的咔哒声隐约传来,像一首细碎的歌。他把车停在路边,对着车间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混着机器的轰鸣,在冬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句问候,又像一个约定 —— 关于车,关于人,关于商用车走过的每一段路,都带着掌心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