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北融水大苗山的峻岭之间，每当严寒覆裹四野，雪落远山，黛色的山脊覆上一层素白，云气在山尖缓缓流淌；近旁的草木凝着冰棱，叶片裹着薄霜，连枯枝都化作晶莹的珊瑚。旧瓦檐角的风里，是冬的清冽与温柔，仿佛整个山野都在这冰雪里，静候春的脚步。

远山负雪、云雾凝霜，整个苗岭便仿佛沉睡于一片静谧的冰莹之中。然而，在这素白清冷的底色之下，苗寨深处却始终跃动着一簇温暖——那便是苗家火塘，一方融汇了岁月、烟火与人情的天地。

苗家火塘通常静卧于吊脚楼厨房的中心，由青石板或杉木板围成，槽内填满舂紧的黄泥巴，中央安放着象征祖灵栖息的铁三脚架。塘沿早已被岁月熏染得乌黑发亮，上方悬着可升降的藤编炕架，挂满腊肉、腊鸭、干辣椒，它们在日复一日的烟熏中沉淀出深褐油光，泛着温润的年味。火塘里的火，是永不熄灭的。苗家人相信，火种代表家族的香火与运气，即便偶有熄灭，也须从邻家引燃，寓意血脉相连、薪火相传。

火塘边上，是鲜活的日子与人情

每日清晨，天还未透亮，阿婆便已蹲在火塘边，就着微红的炭火打起油茶。茶叶在铁锅中轻轻翻炒，加入山泉水煮沸茶香四溢，阴干糯米饭用茶油爆香、花生注入沸腾的茶水，顷刻间茶香弥漫。一家人围坐过来，捧着粗陶碗，啜饮着滚烫的油茶，话虽不多，却暖意融融。火塘边上总放着一口陶罐，里头是淘米水自然发酵而成的米醋，这是调制苗家特色血酱的必备之物，酸香隐约，仿佛藏着山间岁月的秘密。

待到冬日农闲，火塘便成了苗寨跳动的心脏。傍晚时分，干活回来的邻里乡亲常端着板凳串门，围塘而坐。男人们抽着旱烟，聊收成、谈远近；妇女们一边纳苗秀，一边哼起古老的苗族歌谣。若是家有未婚青年，火塘边更添了几分生动——“坐妹”行歌的习俗在此延续。小伙子与姑娘们隔着塘火对唱，歌声轻柔又俏皮，火光映着姑娘鬓边的银饰与羞涩的笑靥，一切都显得朦胧而美好。情意往往就在这样的夜晚，随着烟火悄悄生长。

腊味悬垂，烟火凝成岁月的滋味

炕架上的腊味，是火塘养育的另一种生命。入冬后，家家户户便将用盐、米酒、香料腌渍好的猪肉、鸭肉悬于火塘上，任由干柴的轻烟慢熏。数月之后，肉质紧实，泛着琥珀般的色泽，蒸煮切片时透明发亮，入口咸香绵长，仿佛能将一整年的山风与阳光都嚼进肚里。糯米粑也在烟火的抚触中变得硬实，便于贮存，烤软后蘸着野生蜂蜜吃，外焦里糯，是苗家孩子最惦念的零嘴。

这些悬挂的美食不仅是过冬的储备，更是家庭富足与勤劳的象征。若有客人远道而来，主人必从炕架取下最肥美的五花腊肉，配以山野间野菜、自制酸汤，在火塘上的铁锅里翻炒。肉香混着柴火气，顷刻盈满木楼，这便是苗家最真诚的待客之礼。

最动人的是火塘里的“共生”哲学。苗家人从不把火塘当成单一的热源，而是让它成为生活的“枢纽”：塘边的三脚架上，鼎锅熬着米汤，铁锅炒着腊肉；炕架上的烟火，既是食物的防腐剂，也是木材的干燥剂。火塘用最原始的方式，让食物、柴火与生活在此循环往复。就像苗家人的文化，在这一方烟火里代代传承，从未中断。

驻村的日子里，我也常常跟着村干部围坐在老乡家的火塘边。我们就着一碗油茶，听阿婆讲过去的苦日子，也讲如今通了路、盖了新房的甜。火塘里的火光模糊了干部与村民的界限，我们把政策掰开揉碎，和家长里短一起熬进热气里，让每一项帮扶都带着烟火的温度。

如今，火塘依旧亮着

即便如今不少苗寨通了公路、建起新房，许多家庭仍执意保留着火塘。电炉取暖器虽便捷，却替代不了柴火噼啪声中的团聚；暖气虽均匀，却缺少了火光摇曳里的故事。对于在外漂泊的苗家儿女而言，火塘是记忆中永不降温的乡愁——归家时，先扑向那团光，烤烤手，说一句：“阿婆，火塘好暖哦。”

而对于走进苗山的访客而言，火塘则是一扇读懂这片土地的窗。围坐塘边，一碗油茶、一段古歌、一夕长谈，便能触摸到一个民族绵延的温度。那塘火，燃的是柴，暖的是人，传承的是苗家如山厚重、如火生生不息的文化脉息。

只要火塘还亮着，苗家的故事，便永远有人诉说，有人倾听。火塘依然是吊脚楼里最亮的那团光。它是苗家人的根，是游子返乡时最先奔向的温暖，也是我们读懂乡村的一把钥匙。只要火塘的火还在烧，苗家的故事就永远不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