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2025年9月3日,北京,天安门,这个时空间,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在关注,因为这里正在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盛大阅兵;这个时空间,更是东风人和全国汽车人都在关注,因为大国利器东风猛士军车正在接受习近平主席的检阅!
9时整,习近平主席检阅了在长安街列队的受阅部队。紧接着,分列式开始,空中护旗梯队、徒步方队、战旗方队、装备方队、空中梯队依次通过天安门广场。滚滚铁流中,特别令人惊喜和震撼的是,115辆东风猛士军车承载着英姿飒爽的将士,引领着先进新款的装备,安全顺利、万无一失地通过天安门!
此时,在武汉“中国车谷”的一个生活小区内,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专家面对着正在直播阅兵盛况的视频,激动得热泪滚滚。他是东风猛士的总设计师,是声名远播的“猛士之父”。他让猛士走在世界前列,他见证了中国军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历史蜕变。
这位老专家,叫黄松。
人生,从汽车开始
黄松,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声如洪钟,走起路来如玉树临风,其龙行虎步似乎能踏石为印。给人的第一感觉,他就是一个猛士。
1947年8月,黄松出生于我军解放的第一个大城市哈尔滨。父母给他取名黄松,一是盼他像哈尔滨的松花江那样奔流不息,勇往向前,二是盼望他像松花江畔的松树那样抗寒耐暑,坚韧挺拔。成为一个猛士,这也是父母对他的期待。
黄松的人生,是从汽车开始的。他是新中国少有的一出生就见到汽车的人。那时的哈尔滨,除了一部分万国牌民用汽车外,东北人民解放军官兵已拥有不少的军车,如早期装备的苏制嘎斯卡车、缴获的日产老式汽车、美制吉姆西卡车等等。汽车,给幼小的黄松留下了朦胧的印象。1949年,黄松随父母南下回到祖籍地湖北,他便在湖北及武汉地区度过了他的幼年。
1953年末,由湖北省人民政府主席李先念签署的一纸调令下到沙市,调黄松的父亲、沙市市委书记黄正夏参加第二汽车制造厂的筹建工作,任筹备处副主任。从这时开始,黄松便生活在一个汽车世家里,父亲一边参入二汽的筹备工作,一边进入华中工学院、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学习汽车专业;母亲吴芷英担任了一汽教育处的副处长(黄松祖孙三代十多人都成了汽车人,这是后话)。每天,父母讲得最多的是汽车上的事,桌上摆得最多的是汽车资料和文件,墙上挂得最多的是汽车宣传画。有一件事,黄松记忆特别清晰:家里所有的办公桌椅上都贴有红色标签,标签上注明的是“第二汽车制造厂”。
离开湖北后,黄松分别在长春和北京上学。高中时期,他就读于北京101中学,这是从革命圣地河北西柏坡搬迁来的既有深厚革命历史底蕴又有卓越办学实力的重点高中,校名由郭沫若题写,寓意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校长是张太雷的夫人、一级教师王一知。在这所学校里,黄松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获得思想和知识双丰收,成为全校有名的优才生。
1966年高中毕业时,准备升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就读的黄松,被文革的动乱改变了命运,不仅没有如愿升学,而且还中断了学习。1968年,他下放内蒙古当了一名知青。在这里,他经受了人生的又一场考验。缺衣少穿,严寒酷暑,他什么苦都吃过。他多次在零下40度的野外作业过夜,却从未叫过苦叫过累。他放马三年,把马群喂养得又肥又壮,成了远近闻名的优秀牧马人。知青岁月的后期,与他同来的知青纷纷返城或调离,而他还坚守在草原上。不是他没办法走,而是他舍不得走。他说:“我爱上了草原,爱上了马!”
1970年,被打成走资派的父母获得解放,恢复工作,黄松政审合格,光荣参军。在部队,他当了一名驾驶员,正式与汽车打上了交道。他学车、爱车、养车,安全行驶数十万公里,荣立了三等功。他后来的汽车生涯,实际上是从汽车兵开始的。
服役5年,黄松从部队复员来到二汽,成为二汽产品处试车队的一名试车员。此时,他已是汽车世家的一名成员了。他的父母是二汽的领导干部,父亲黄正夏几年后还是二汽的掌门人。他的两个弟弟均是二汽专业厂的工人,妹妹妹夫都是二汽技术中心的科技人员,他的爱人也是二汽的员工,1990年他的女儿也入职二汽。
一款汽车研制成功,需要进行七八轮共几十万公里的道路试验,这项任务得由黄松所在的试车队来完成。当时国内还没有正规的试车场,所有道路试验都要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的野外进行。在试车队里,黄松承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艰险生活,他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每天人停车不停,吃住都在车上,不避雨雪风霜,不辞酷暑严寒,跑到了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跑到了湿热难耐的天涯海角,跑到了极寒极冷的北国漠河,跑到了新疆火州吐鲁番。一次,试车队在一个复杂路段做高速运行试验,为了保证拿到科学数据,黄松冒着小雨在湿滑的路面上以90公里的时速行进,突然,一个弯道,致使打滑的汽车失去控制,汽车侧翻后一连撞倒了5棵大树。万幸的是,在这场严重的侧翻事故中黄松只受了轻微的皮肉伤,可喜的是,试车队从侧翻事故中拿到了特殊的试验数据。
这年8月,黄松被选送进入武汉理工大学汽车专业学习。入学的第一天,学校对入学的学员进行了一次水平测试。一身绿军装的黄松走进考场,胸有成竹地应试。3个小时的考题,他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答完,在几十个学员中第一个交卷,许多学员对他投来惊异和怀疑的眼光。考试结束后,有的学员用讥讽的口气问监考老师:“第一个交卷的那个‘老转’,是不是叫‘白卷先生’?”监考老师回答:“不,恰恰相反,所有的试题他全部做了,而且是全对!”为此,黄松赢得大家的佩服和尊重,当了这个班的班长。除了班务工作,黄松还经常帮助其他同学补习功课和讲解难题,成为学生中的老师。
黄松在武汉理工大学毕业后,又分别到南京和北京接受了高级英语等方面的培训。五年的学习结束时,在去向问题上已是二汽掌门人的父亲黄正夏与他有一段对话。
“毕业了,你准备干什么?”父亲问。
“老师要我读研究生,学校要我留校任教。”黄松答道。
“我还知道你有出国留学的机会。”父亲说。
“是的,爸爸,有的同学已经出国了。”
这时,父亲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说:“二汽建设现在急需汽车专业人才,我希望你排除一切干扰杂念,留在二汽。”
从坚毅的眼神中看到了父亲殷切的期望,从笃定的语气中感受到父亲说话的分量,黄松没有含糊,没有犹豫,愉快地回答道:“好的,爸爸,我听您的!”
就这样,黄松放弃了读研究生的机会、出国留学的机会、留校任教的机会,选择终身服务二汽,服务祖国的汽车工业。
军车,路漫漫
东风公司是因军而建、因军而兴的特大汽车集团。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东风公司已成为中国军车的主力生产厂。这个节点,黄松赶上了,他成为东风公司第一代军车、中国第二代军车设计的生力军。
世界经典战例告诉黄松,军车在战争中不可或缺,军车直接影响战争的胜负。
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马恩河战役中,法国军队征用巴黎的出租车、卡车等车辆组成“出租车队”,72小时将数万名士兵送往前线,成功赶超德国,扭转战局。在苏联卫国战争中,苏联将三轴驱动卡车作为主要运输工具,不仅运送了大量的人员和物资,还被改装成“喀秋莎”火箭炮的底盘,为苏军提供了强大的火力支援,帮助军车在恶劣的战场环境下维持了高效的后勤补给和作战能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北非战场,英军利用吉普车快速机动,对德军补给线进行袭扰,助力英军战胜“沙漠之狐”隆美尔。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主力车型嘎斯中型卡车,冒着敌机轰炸,将大量物资运往前线,为志愿军的胜利提供了重要保障,被誉于“抗美援朝第一功勋车”。
现实告诉黄松,欧美军车称霸全球,中国军车太过落后。
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在数量上看,中国军车距欧美发达国家军车竟有百倍之遥。1970年前后,美国仅十轮大卡一个车型年产就达50万辆,而在中国,除了一汽解放牌军车和北京军用吉普稍有规模外,仅有产量极少的重庆红岩牌、陕西延安牌军车,全国总计年产量一万左右。再看技术水平,当时发达国家的军车在发动机、传动轴、悬挂和底盘、制动系统、电子设备与信息化等方面全面优于中国军车,中国军车技术水平落后于世界发达国家至少20年。
“一定要把中国军车搞上去,一定要赶超世界先进水”,这是黄松和他的伙伴们的共同心声。黄松深知自己军车设计这个高影响的岗位,关乎国防安全,关乎军队战力,千钧在肩,责任重大,他决心尽其所能,奉献全身。
黄松参入设计的第一车型是EQ240系列军车。这是我国第一款自主开发和批量生产的越野军车,也是东风第一款成熟的车型。在研制过程中,他得到了老一辈汽车专家的传帮带,特别是有幸遇到中科院学部委员孟少农和汽车行业老专家王汝堤、杜诗可等,在他们的指导和示范下,黄松刻苦钻研、勤勉工作,很快成为汽车车型设计的技术骨干。早期的EQ240存在漏油、漏水、驾驶室开裂等质量问题,被戏称为“远看摇头摆尾,近看龇牙咧嘴”。在改进车辆的攻关过程中,黄松和大家一起深入现场调查研究,针对问题开展技术革新,前后修改了全车四分之一的设计和90多个零部件,终于迎来了这款车的脱胎换骨和凤凰涅槃。改进后的EQ240军车,在青藏高原上抗严寒走险山,被称为“高原小老虎”;在边境自卫反击战中迎炮火战顽敌,被誉为“英雄车”、“功臣车”;在国庆阅兵式上万无一失全安全通过,在港澳回归时运载三军将士威武雄壮进驻港澳,东风公司创造了世纪辉煌!
EQ245平头越野车是在黄松主持下设计的,这是为了满足军车对更大载重和更好通过性的需求应运而生的一款车。黄松带领团队在缺乏经验的情况下,通过手工制作油泥模型、敲制金属部件等方式解决了车头变短、车厢容积增大、视野开阔等问题,在EQ240的基础上,对底盘、传动系统进行优化,提升载重能力和越野性能。在研制过程中,所有的图制都要在黄松这里审核,所有的技术难关都要在黄松这里攻克。在最关键的半年时间里,他没有休息过一个星期天,天天扑在现场,巨大的压力使他暴瘦了十几斤。1980年9月,当EQ245完成正式定型的时候,不胜酒力的黄松自斟自酌了一顿酒,他醉了。
1990年11月的一天,一位驾驶着EQ153新车的司机遇到塞车,刚停下车就有一大群司机涌上来,围观着这台有着明亮的漆面、平直的线条、经典驾驶室的新车,争论着这台车是从哪个国家进口的。一位交警在检查“三证”时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忍不住上车试驾了一把,下车后连声称赞:“够味,够味!”路途中,一辆空载的日本三菱和满载的EQ153在速度上较上了劲,可EQ153一加油“唰”地超越了三菱。小憩时,赶上来的三菱司机将EQ153打量了个够,惊奇地说:“你不是进口车呀?!”
优胜于外国同类型车的这匹“黑马”,是东风公司引进消化、自行设计的八吨平头柴油车即EQ153。它是中国重型卡车的标志性产品,是国家“八五”计划重点攻关产品之一,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际先进水平的新车。它的诞生,解决了中国汽车“缺重”的状况,满足了国内重卡市场的需求,对东风公司及中国汽车工业的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
作为EQ153设计的主持人,黄松倾注了心血与汗水。他与设计团队采用“模具夹紧摩擦力拉伸”与“模具变曲率半径”方案,仅用8个月完成设计、制造和调试,成功实现车门前框的制造并检验合格,确保新车按时下线。1990年,EQ153获评全国汽车行业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1990年7月,EQ153开进中南海,接受国家领导人的检阅。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亲自试驾,盛赞这个车的性能挺好。在中国汽车的荣誉史上,仅有1958年东风小轿车和1959年红旗小轿车进入中南海受检,作为卡车进入中南海受检,二汽的EQ153首开先例。
看着自己取得的一个又一个成果,黄松有自豪没有骄傲;看着东风及中国汽车事业的发展,黄松有欣慰没有满足。他深知,中国军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特别是在高机动性军用越野车这一块,还有一座高山期待中国汽车人去攀登;中国汽车要全面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任重道远!
君无戏言
1997年的一天,贺龙元帅之子、解放军总参装备部部长贺鹏飞将军找时任中国汽车工业联合会会长蔡诗晴,谈起研制新型军车的事情。
“美国有一种高机动越野车叫悍马,很厉害。”贺鹏飞说。
“是的,将军,我也注意到这个车。”蔡诗晴说。
“中国的汽车制造企业能不能研制‘中国的悍马’?”贺鹏飞问道。
蔡诗晴略加思考,果断地回答说:“能,我们的东风汽车公司有能力研制这款车!”接着,他详尽地向将军介绍了东风汽车公司的情况。
1999年10月1日,贺鹏飞在建国50周年阅兵式的观礼台上,看到受阅的钢铁洪流轰轰地通过天安门广场时,和身旁的中国汽车工业协会负责人张小虞又一次谈到了研制新型军车的事。
“中国军队非常需要象美国悍马这样的第三代高机动性军车,你们能不能搞出来?”贺鹏飞问。
“能!”张小虞毫不犹豫地回答,“经过多年的努力,中国的汽车工业已经发展成一个庞大的产业,生产、科研能力已今非昔比,完全有能力满足部队的需求,东风公司就有这个能力。”
“你们有多大的把握?”贺鹏飞进一步追问。
“我们有两个百分之百的把握,一个是百分之百自主知识产权,一个是百分之百国产化。”张小虞回答得很坚定。
贺鹏飞:“君无戏言!”
张小虞:“君无戏言!”
这个时间段,黄松在远离北京一千多公里的湖北十堰汽车城也在为这款高机动性军车——猛士苦苦思考。(这款车在研制阶段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猛士这个名字是后来起的,这是后话。)作为东风公司的专务副总经理、技术负责人,他的如炬目光,从国内看到世界,从过去看到未来,他看到了这种高机动能性军车的历史意义和现实价值。快速运送部队人员及物资、执行侦察与巡逻任务、装载先进武器、遂行特种作战任务,都是这种车的强项。当时,高机动能性军车在世界发达国家已达到的水平,不说炉火纯青,也是大神级别。法国的“夏尔巴人”、意大利的“钢铁烈马”、澳大利亚的“霍克死亡蛇”、德国的乌尼莫克、俄罗斯的虎式装甲等等,这些车型性能优越,引领潮流,名噪一时,一个比一个先进,一个比一个抢手。
最让黄松震撼的是美国的悍马。在海湾战争中,悍马凭借优越的越野车性能和机动灵活的身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成了“沙漠盾牌”行动中最为热棒的明星,助力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仅用42天就赢得了战争胜利,迫使伊拉克军队投降。有人形象地说:“是悍马打赢了海湾战争。”此后,悍马又经多轮改进,技术含量可谓登峰造极。悍马的制造商还打出了“悍马树立了越野车史上的崭新标准”的广告。
对比着国际,黄松看到了国内。上世纪末期的中国,除了北京吉普曾风靡一阵外,其它同类型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北京吉普的机动机、防护性和多用途作战能力明显不足,与现代意义上的高机动性越野车不可同日而语。
面对残酷的现实,黄松坐不住了。他在心底自问:“外国人有的,中国人为什么不能有?东风公司为什么不能有?我黄松为什么不能有?”他说:“我们一定要搞出‘中国的悍马’!”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就在贺鹏飞将军与蔡诗晴谈话的第二天,信息就传到了东风公司。能不能干这个项目,东风公司总经理马跃找来时任东风公司技术中心主任的黄松,想先听听他的意见。
“国家想研制出自己的悍马,军委首长想让我们东风公司干。”马跃对黄松说。
“太好了!太好了!”黄松心里狂跳着,兴奋地说。
“技术力量方面有没有问题?”马跃问。
“我想应该问题不大,我有这个信心。”黄松答。
马跃信任地点点头,说道:“好,你有信心我就有信心。”过了一会儿,马跃又说:“你先测算一下,搞这么一个车需要多少钱。”
黄松简单地心算了一下,说道:“研制猛士这样的一款科技含量高的车,前期费用要一个亿,整个工程下来要几个亿。”
马跃最后说:“好,你代表东风公司,到北京与总装备的领导谈吧。”
根据马跃的安排,黄松带着几个技术骨干来到北京首先见了贺鹏飞。中学时代,黄松随在中国科学院任职的父亲生活在北京,那时就与贺鹏飞相知相识。老朋友重逢,格外高兴,两人嘘寒问暖,相谈甚欢。
很快,贺鹏飞把话题转移到猛士军车上来,单刀直入地问黄松:“军队需要这个车,你们能不能搞?”
“能,只要有钱就能搞!”黄松毫不含糊地回答。
很明显,黄松的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技术上东风公司没有问题,二是需要钱,他们担心钱会导致项目成为无米之炊。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出在钱上。就在黄松与贺鹏飞交谈后不久,东风公司生产经营步入低谷,产品积压,货款滞留,连职工工资也发不出来。与此同时,军队的资金也发生了困难。贺鹏飞对黄松说:“我只能给你2000万,争取一下最多能到4000万,再多就没有了。”军队的这些资助,也只能是杯水车薪。钱这个拦路虎,把猛士项目拖延了3年。
虽然猛士研制计划被按下暂停键,但是,军方对此项目的论证工作从未间断,东风公司也把此项目列入预研规划。对黄松来说,在这三年中,猛士项目一直令他寝食难安,美国悍马的影子时刻晃动在他眼前,对猛士项目的调研与技术准备他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在秣马厉兵,等待时机。
2001年,东风公司的经营形势出现转机,钱袋子开始鼓起来,猛士项目迎来曙光。
开年的一天,东风公司总部会议室里欢声笑语,热气腾腾,公司知识分子迎春联谊会正在这里举行。黄松是会议的主持人,可他离开主持人的位置,与到任不久的东风公司总经理苗圩在一旁开起了小会,议论的主题是猛士项目。
“军方对猛士已开始立项论证了,并且在启动竞标程序。”黄松说。
“这件事我知道。”苗圩说。
苗圩对猛士项目的关注已多有时日,作为东风公司的掌门人,他怎能不想在这个重大项目上为国争光呢。现在,黄松主动请缨,他求之不得。他非常支持黄松,并与黄松一起讲述了各自的想法。有趣的是,两人想的问题都是对方该想的问题。黄松考虑的是,公司能不能拿出钱来上这个项目;苗圩考虑的是,技术上存不存在问题。交谈的结果,双方认为都没有问题。二人最后亮出了自己的观点,就一个字:干!
“君无戏言!”交谈结束时,苗圩再次慎重地说。
“君无戏言!”黄松也再次表示决心。
2002年的10月,总装备部宣布东风公司中标猛士项目,黄松代表东风公司进京签订研制合同。签订合同之前的会议上,黄松和其他几个相关单位要向总装备部汇报研制情况。起先,会议主持人对黄松讲,“给你50分钟”。黄松说“是!”快到黄松汇报时,主持人对黄松讲“只给你30分钟”,黄松又说“是!”轮到黄松汇报了,主持人又对黄松讲“只有15分钟”。黄松当过兵,知道军令不可违,15分钟就15分钟,他用简明扼要的陈述把一项庞大而复杂的猛士项目研制方案在15分钟内讲得透彻酣畅,淋漓尽致,赢得全场一片掌声。听取汇报的一位将军热情地对黄松说:“你讲得很好,我全听明白了!”
签字仪式结束后,黄松代表东风公司在猛士研制合同上庄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东风人正式承担为中国研制新一代先进水平战车的使命,东风军车开始攀登世界高峰!
这辈子没白活
喜马拉雅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攀登的,荣耀的皇冠并非轻易可以摘取的。当初,在争取猛士项目时,黄松从未叫过一个难字,那是因为他太想拿到这个项目了。然而,当东风公司从总装备部正式拿到猛士项目时,黄松感到自己扛着千斤重担,顶着万斤压力,这是因为猛士项目真的是太难了。从2002年10月项目启动到2006年10月设计定型,再到2025年项目拓展与技术升级,黄松和他的团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乱,就象在荆棘丛中跋涉,每一步都留下血痕,仿佛把世间所有的风雨都吞进了肚里,连骨头都浸透了酸涩。
既然要研制“中国悍马”,就应先学习美国悍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因此,学习借鉴美国悍马技术成为黄松的第一步工作。然而,黄松到西方汽车企业去过多次,但悍马的生产企业从来连边也不让沾,一句话也不给介绍,技术资料一个字也不让看。猛士项目研制初期,东风公司派黄松等科技人员去生产悍马的美国汽车企业考察,在办签订时美国大使馆一看考察团的组成人员和目的地,“不由分说,飞拳走踢只是打”——一律拒签。有一次法国巴黎举办国际防务博览会,美国的悍马参展,黄松等8人代表东风公司参加。但是,当黄松他们一到悍马展台前,看到的是中国面孔,美国人便格外警觉。他们紧盯着中国人,守在展台旁边,不让照相,不让绘图,不让了解技术数据。有的美国人干脆用身体挡在中国人面前,你不动他不动,你动他也动,就是不让好好看。
技术封锁,行业壁垒,怎么办?黄松的结论是:发展中国汽车工业,自古华山一条道——自力更生,自己干!
黄松从外国弄来两辆在战场上报废的美国悍马,拆了装,装了拆,进行解剖式的研究。他找来多种书籍与技术资料,放在现场,放在办公室,放在家里,随时翻阅,随时研读,有的书籍被他翻旧了,翻破了,有时吃饭还手不释卷。他把铺盖卷搬到办公室,搬到研制现场,工作忙起来回不了家,便就地宿营。
若问猛士研制工作有多难,毫不夸张地说,难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
研制工作一开始,困难就给黄松来了个下马威。一天,东风总部的一位领导来到研制现场,了解首台样车的试验情况,正好遇到一个驾驶员从试验车里出来。
“这个车怎么样?”领导对这个驾驶员问道。
“尽他妈的毛病,啥破玩意儿!”驾驶员不认识这位领导,满腹牢骚地说。
“毛病多吗,都有什么毛病?”领导又问。
那驾驶员更来气了:“多了,400多个,做了这么多年的试验,没见过这么破的车。”
当时在场的还有很多人。很快,“猛士有400多个毛病”的传言散布开来,人们一片惊讶。尽管这个驾驶员对猛士的毛病有些夸大,但毛病多得吓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一般的人,遭此打击,十有八九要打退堂鼓。
但黄松没有打退堂鼓,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个特殊的人,不因压力弯腰,不因困难屈服!
“新产品试制,出现问题很正常,关键是我们要正视问题,解决问题,把试制工作做到极致。”黄松这样要求他的团队成员,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他把数百个试制问题制作成一个大大的图表放在办公桌上,做起了减法,即组织相关人员对问题分门别类,一张图纸一张图纸地检查,一道程序一道程序地核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从猛士的初样车试验开始,黄松成天泡在这些看似简单却又复杂的算术公式里做了三年减法,直到把问题全部解决。
猛士道路试验的一件事至今提起来黄松心里就发紧。一天下午,黄松刚进办公室就接到800公里外的定远打来的紧急电话。
“转向垂臂发生裂痕!”电话那头惊恐地报告着。
“什么?你再说一遍!”黄松急切地追问着。
“转向垂臂,快断了!”电话那头,几乎要哭了。
黄松慢慢地放下电话,心往下沉,血往上涌。他是个老试车员,又是一个汽车专家,他太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了。转向垂臂断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汽车失去转向功能。一辆汽车控制不住转向,谁都知道它的严重后果。猛士的这个致命问题不解决,就宣告试制工作失败。
紧要关头,黄松象个军事指挥员一样果断地指挥着战斗。他先是在长途电话里详细询问事故的前前后后,一直问到对方手机没电了才罢休。接着,他命令对方立即将断裂的转向垂臂送到十堰基地进行金相分析,查找原因,对方说没有车,黄松说“那我不管,我只要你立即赶回”。与此同时,黄松紧急通知相关技术人员和生产厂的领导赶到技术中心分析问题。断裂的产品送回后经过金相化验,结果发现是产品材料问题,黄松又通知生产厂赶制一批新的转向垂臂送往定远试验场更换。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24小时内完成的。这一天,黄松没有睡,产品试验相关的几百人都没有睡,当猛士恢复正式试验时,他们振作的精神驱赶了一身的疲惫。
亚洲大陆的屋脊帕米尔高原,群山耸立,峰峦叠嶂,海拔多在5千米,气温常在零下40度。这个环境恶劣、气候极端的地方曾让黄松揪心了多个时日。
2005年8月,做使用试验的猛士在帕米尔高原给边防部队提供补给。试验的第一天不祥的电话就飞越万里告急黄松:“零下20度,车子无法启动!”黄松心里先是“咯噔”了一下后是充满疑惑:怎么可能呢,在室内做零下41度的试验都安然无恙,怎么会在零下20度就“冻僵”了呢?黄松百思不得其解,心里装着沉甸甸的烦恼,饭菜变得索然无味,瞌睡跑得无影无踪。他一方面和大家分析查找原因,一方面派人飞赴高原检查汽车部件。结果,发现是汽车发动机预热塞没有接通。刀过竹解,猛士又过一关,咆哮着驰骋在高原上,黄松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第一批量产300台猛士交付后,军方在抽检时发现前桥制动管断裂,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如晴天霹雷打在黄松身上。这个问题不是在强化试验中解决了吗?怎么会出现反转呢?症结到底在哪里?这些疑问再一次让黄松寝食难安。“这是对我技术人生的又一次考验,我一定要经受住考验”,黄松告诫自己,并在行动中咬定目标,久久为功。他总结了自己过去的研究成果,反复分析了事故原因,断定事故是传动轴夹角不等速引起的。他把三个万向节的装配角对好,立即大大降低了转动轴非等转速问题,又指导工厂生产中在每一插接花键件上按角度做上记号重插。就这样,问题彻底解决,一场殃及猛士停产的风暴得以平息,黄松又睡上一个好觉了。
对汽车技术的痴迷,对猛士项目攻关的专注,使黄松成为“事业上的巨人,生活中的侏儒”。
马瑞兰,这位与黄松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了五十个春秋的老伴,是这样介绍黄松的:
“在工作上,他什么事都干在前,什么事都干得好,可在家里,他什么事都不干,什么事也不会干。他没有买过一次菜,没有做过一次饭,没有洗过一次碗,没有擦过一次地板。单位上的事件件不忘,家里的事没有记性,刚脱下的衣服回头就不知道放哪了。他心脏不好,还安了支架,可他不知道保养和休息,把家里的电脑房当成了办公室,常常加班加点至深夜。‘你还要不要这个家,还要不要自己的命’,有好几次我这样对他发火,他每次都一声不吱,好像是认错了,可第二天照样我行我素,真把他没有办法。”
王斯俊,黄松的妹夫,是这样介绍黄松的:
“黄松是个大孝子,他最听父亲黄正夏的话了。父亲叫他好好学习,他就把学习成绩搞到全优,父亲说二汽建设急需人才,他就放弃深造和出国留学的机会,义无反顾地直奔艰苦创业的二汽。当他来二汽报道时,在二汽当党委书记的父亲不派车接他,他就背着行李从火车站徒步二十多里地到家,毫无怨言。2009年,父亲病重住院,这是父亲最后的岁月。然而,在这个最需要行孝的时候黄松为难了。猛士军车的技术升级等待他去完成,新能源电动车猛士的技术难关急需他去攻克。他没有时间去陪护父亲,即使偶尔去医院看望父亲,也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这年的9月10日,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送葬的那一天,当静静的父亲即将进入火化炉的那一刻,黄松这位大孝子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地高喊着“爸,儿子不孝哇!”
黄松的拼搏坚守和无私奉献,使猛士从蓝图逐步变成现实。难关一个被攻破,猛士的研制一步步走向成功,各地纷纷传来猛士的捷报和赞誉。部队的一位司令员送来锦旗说:“高原沙漠,唯我猛士。”东北边防部队的一位团长试用了猛士后不愿意返还,说道:“这个车太好了,比国界对面的巡逻车先进了两代。”一位资深记者看了猛士的表演后说:“我看过无数次汽车表演,象猛士这种身怀绝技的高性能表演还是第一次,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相信这是真的。”一位战士拍着猛士车身说:“东风猛士,我们的最新装备。美国总统有个空军一号,我们有个东风猛士。”
2004年4月的一天,时任总装备部负责人的一位将军在北京展览馆参观时遇到了猛士,他围着这辆车转了几圈,看了又看,不停地赞许。突然,将军停下脚步,问陪同参观的黄松:“这个车叫什么名字?”这下把黄松问住了。这个车刚开始研制时叫“Y2项目”,后来又叫“东风铁甲”、“中国的悍马”等等,名称几经变换,可直到当下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更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请将军给起个名字吧。”黄松说。
“这个车威风八面,是我军镇守四方的重器,应该有一个好名字。”将军一边说一边思忖着。过了一会儿,将军说道:“美国有个悍马,我们就叫猛士吧。”
“猛士”这个名字由此而来。
后来,名字又有了演义。东风人自豪地把猛士叫“东风猛士”,而全国汽车行业不干了,大家都认为猛士跻身世界前列,代表了中国军车水平,猛士不应叫“东风猛士”,应该叫“中国猛士”。
2006年10月,黄松和他的团队正式向世人宣布,中国第一辆三代高机动性军用越野车研制成功,此车型完成了全部定型试验,包括115万千米的道路强化训练,沙漠、高原、寒区、沿海等环境的适应性试验和全军陆战部队的使用试验。更让人欣喜的是,猛士经过多种检测试验,其15项主要战技性能指标中,有12项性能超越美国悍马,另三项与之平行,进入世界军车前列。猛士兑现了当初的诺言,实现了百分之百的国产化,拥有百分之百的自主知识产权。
2008年以后,猛士作为国之重器陆续列装部队,成为我军轻型合成部队的重要装备,极大地提升了快速部署、全域到达和全地形作战能力。
2009年1月,东风猛士荣膺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这是中国汽车行业在空缺22年后获得的国家最高奖项。
从2009年开始到2025年,猛士9次参加国家阅兵式,全部万无一失,安全通过。
从2023年起,东风猛士推出民用品“猛士科技”,以“无畏征服”为精神内核,打造出豪华电动越野车。至此,猛士的军用版和民用版已出口至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其销售网络已覆盖全球40多个国家和地区。
猛士闻名于世后,荣誉来了,赞扬来了,来看黄松如何应对。
业界人士说:“黄松是猛士之父。”
黄松说:“贺鹏飞将军才是猛士之父,是他首倡猛士项目,是他率先支持猛士项目,将军英年早逝,将军英名永在。”
东风人说:“黄松是猛士项目的最大功臣。”
黄松说:“猛士项目的最大功臣是东风公司,是猛士的研制团队。没有公司领导的果断决策和人财物的即时投入,猛士项目就是无米之炊。没有研制团队的团结协作,光杆司令不可能攻下猛士项目的难关。”
本文作者曾问黄松:“研制出了猛士,你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黄松不无感慨地说:“这辈子,没白活!”
尾声
两千多年前,汉高祖刘邦平叛凯旋,途经故乡沛县,设宴款待家乡父老,酒至酣处击筑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首千古绝唱的《大风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一代君王渴求勇猛之士的热切心情。然而,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上,近百个朝代的上千个君王,终未找到真正能保家卫国的猛士,以至于边陲不固,屡遭异族侵犯。
这个真正的猛士,黄松找到了,东风找到了,中国找到了。以猛士军车为代表的国防重器已经驰骋疆场,助力我人民军队成为“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精兵劲旅。
今天,当被称为“陆军航母”的猛士军车威武雄壮地通过天安门时,黄松与他的团队对应《大风歌》,可以高唱一首《猛士之歌》了:“大风起兮云飞扬,我有猛士守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