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蜿蜒的黄河,踏入陕北腹地,延安的冬日并不寂静。当我踏上这片厚重的黄土地,原本是为了在“重走长征路”的旅途中寻找历史的剪影,却未曾想,竟一头撞进了陕北正月里那场最炽热、最野性的生命狂欢。
在延安,这里的年,不在屋檐下。它在风里,在土里,在人群之间。
在延安的社火现场,舞龙是绝对的力量图腾。不同于南方的清灵,陕北的龙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雄浑。
我曾试图寻找一个独特的视角去解构这种宏大,直到我拍下了这张照片:在巨龙那张合的口中,衔着一颗流光溢彩的金球。通过微距般的视角观察,你会发现,那颗小小的球体表面竟折射出了整个人山人海的广场:拥挤的人群、起伏的手臂、斑斓的色彩,万象汇聚于此。后来我想把这张照片命名为《舌尖上的年味》。
这张影像让我明白,龙之所以能腾空,全赖于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臂在下方的奋力托举。龙不是虚幻的神话,它是由每一个平凡人的汗水与笑声支撑起来的。只要人的那股劲儿在,龙就不会坠落。
如果说黄土高原是有心跳的,那它的节拍一定藏在安塞腰鼓里。在安塞的街头巷尾,腰鼓手们跨步、转身、腾跃,那不是在表演,而是在与大地进行一场原始的对话。在我的镜头里,当百人腰鼓阵在宝塔山下铺开时,漫天的尘土与火红的绸带交织在一起,画面里溢出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生命张力。
我特别定格了一位腰鼓手的瞬间。他的脸庞被风沙和岁月刻画得深沉,但当他抡起鼓槌,那种发自肺腑的呐喊与全身肌肉的迸发,让镜头后的我都感到一种强烈的震颤。那声音并不止于耳膜,它穿过脚下的冻土,直抵人的灵魂深处。正如当地人所言:“腰鼓不是敲出来的,是吼出来的。”这一声“吼”,是黄土地积蓄了一整年的沉默后,最彻底的爆发。
秧歌是陕北正月的灵魂。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嘉年华”。
不同于腰鼓的刚猛,秧歌与彩带舞动时,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韵律。在那铺天盖地的红绸背后,我捕捉到了那些彩带在蓝天下划出的弧线。那种红,是在漫长寒冬与灰黄背景中,人们对春之向往最直白、最浓烈的表达。
在这一期的影像记录中,有一张照片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在耸立着巨大腰鼓雕塑的山下,一位身着绿装的女孩在鼓声中凌空跃起。她的动作轻盈如燕,笑容里透着一种未被世俗沾染的纯粹。在古老的灰墙与激昂的红绸之间,这种青春的跃动,象征着一种薪火相传。这不再仅仅是传统民俗的展示,更是一种精神的接力——从老一辈腰鼓手的坚守,到年轻一代对美好的奔赴。
重走长征路,在这场盛大的‘红火’里,我触碰到了某种超越时代的传承。它不再是史志中高远的宏大叙事,它就是眼前这些陕北汉子双臂摆动的弧度,是婆姨们秧歌步里的豪迈,也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陕北的正月,红得炽烈,人也炽烈。 那是一股从黄土地深处拔节而出的火苗,风吹不熄,沙盖不住。









